文／周上智
街友難以脫離流浪的根本原因：多重困境交織的絕境
在人們的想像裡，脫離街頭似乎很簡單，只要找到一份工作、租到一間房子，就能重新開始。然而，真實的情況卻複雜得多。
許多無家者不只是缺乏住所，他們同時被一連串交錯的問題困住，這些問題彼此糾纏、互相加重，就像陷在流沙裡，一旦陷落，就很難再靠單一資源脫困。在無家盟的觀察之中，一個人只要流浪加上下述兩種以上的困境，基本上就陷入了難以脫離的絕境之中。
這樣的絕境體現在他們幾乎成為社會福利的邊緣人，許多資源碰到無家者的身份都退避三舍，只能看著這群人的狀態在街頭日漸惡化，或許是因為身體狀況被強制送醫然後安置在機構，或者是反覆捲入司法案件進出監獄。僅有少部分幸運的人能撐到65歲，被低收及中低收接住，否則仍然得留在街頭過著沒有盡頭的餐風露宿。
這樣的困境是因為現階段缺乏一個跨專業的整合制度來協助他們，居住是最重要的，但不只是居住，我們還需要更多應對這個困境的資源和法律，讓在街頭的人們真正擁有重新開始的機會，去保障最為基本的居住和生活條件。
以下是我們在街頭生活的人們身上，看到的五大困境：
心智障礙與精神疾病者難以融入社會
在街頭的人們有時候看起來像是不願意溝通，故意在製造混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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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有些人從小就因為心智障礙而缺乏特殊教育與生活技能訓練，對制度與社會規則的理解有限，常常在面對現實時顯得無所適從；也有人罹患精神疾病，使得認知與現實之間出現落差，無法穩定工作或維持生活秩序。漠然的表面下，其實是長期遭遇拒絕與排斥，讓他們失去自信，逐漸與社會疏離和脫節，退縮到不願與外界互動的狀態。
債務讓人難以就業
債務是另一道高牆，有人因為捲入詐騙事件、健保費積欠，或過去的借貸而背上負債。
為了躲避追討，他們不敢使用戶頭、不敢進入正規職場，因為正常領薪水可能被強制執行，反而什麼都得不到。這樣的壓力，讓他們只能在低薪、不穩定、甚至是現金計酬的工作中徘徊，無法得到應有的保障而持續在不穩定的工作和身體病痛中惡性循環，陷入一個無法離開的泥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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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法問題常讓人重回原點
在街頭的人們，在有心人士眼中是低成本又隨手可拋的資源。
當生活中處處充滿的困窘和無奈，只要眼前有個兩三千元，無家者就可能借出自己的重要證件和資料，因此捲入人頭帳戶或其他非法事件。一旦涉及刑案，會使得重建生活的進度直接歸零，很多時候也因為繳不起罰金，選擇直接進去服刑。
即使曾經好不容易找到工作、租到房子，也可能因通緝或龐大債務而瞬間失去一切。出獄了也只能回到街頭，再重頭來過一次。
長期露宿使身體健康狀況不斷惡化
長期的街頭生活也在身體上留下深刻的痕跡。風吹日曬、睡眠品質不佳與營養不均衡，使得關節、牙齒、皮膚、內臟疾病逐漸累積，血壓、血糖、膽固醇也逐漸攀升。
繳不出健保而無法使用，更讓許多人只能靠止痛藥或簡單包紮勉強度日，小病拖成大病的情況比比皆是。
除此之外，有些藥物需要冷藏保存，例如控制血糖的胰島素，但露宿街頭的無家者去哪裡找到冰箱呢？又或是許多關節炎的惡化，找不到一張可以好好讓身體安放修復的床鋪。
當最基本的生活條件都成了奢侈時，維持身體不要惡化就已經是極為不易的挑戰。
缺少現代化基礎必要資源
這些社會中習以為常的基礎條件對無家者來說並不容易：
行李家當沒有安全放置點，使得重要證件和物品經常遺失，陷入一次又一次的補辦與等待。沒有手機，找工作、聯絡家人或社工都困難。沒有洗澡與洗衣的地方，衛生條件惡化，也更容易被社會排斥，出入公共場合都被側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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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困境加上居住脆弱都會使困境再次惡化。
沒有穩定住所的生活更加不穩定。街頭不但缺乏安全感，也很難規劃未來。房東往往不願意將房子租沒有穩定收入或無擔保人的人，即使偶爾有機會租到房子，也可能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再次被迫回到街頭。這些困境在時間的推移中彼此疊加，使得脫離街頭變得幾乎不可能。
然而，台灣現行的社會救助制度，往往是在一個人已經長期流浪、狀況非常嚴重時才開始介入。到那時候，這些多重困境早已深植在生活的每個細節裡，光靠短期的救助是無法徹底改變的。
從人權角度來看：街頭不是選擇，而是救助制度的失職
在國際人權規範裡，無家者的處境不是「個人失敗」或「自由選擇」，而是國家未能保障基本人權的結果。《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公約》中，至少有四個面向跟台灣的街頭狀況直接相關：
- 居住權（ICESCR 第 11 條 & 一般性意見第 4 號）
聯合國明確指出，每個人都有權利享有適足的住房，不只是有屋頂遮風避雨，還包括安全、可負擔、可持續的生活條件。然而在台灣，無家者往往因為房租門檻、沒有擔保人、信用或債務問題，被排除在租屋市場之外，等於被剝奪了最基本的「居住權」。
- 健康權（ICESCR 第12條 & 一般性意見第14號）
國家有責任確保每個人能獲得可及、可負擔的醫療服務。但長期露宿導致慢性病惡化，藥物無法保存、醫療費用持續積欠，讓無家者的健康權實質上被排除。
- 社會保障權（ICESCR 第 9 條 & 一般性意見第 19 號）
社會保障制度應該接住最弱勢的人群，確保最低生活保障，避免貧窮惡化。台灣現行的社會救助法，卻常因戶籍綁定、家戶合計、虛擬收入，讓無家者難以取得低收、中低收資格，只能「等到老、或「身心障礙」了才有可能被制度接住。這明顯違反了「救助應涵蓋最邊緣化的人」的精神。
- 免於歧視與污名（ICESCR 第 2 條 & 一般性意見第 20 號）
國家必須確保所有人能不受歧視地享有各項權利，但台灣社會長期把無家者視為「不努力」、「有問題的人」，這種結構性的歧視也反映在政策上——缺少針對無家者的專法與支持系統，讓他們持續被排除在福利的夾縫中。
為什麼需要保障無家者人權的法律？
從人權觀點來看，保障無家者的法律，不只是新的政策，而是國家實現人權義務的必要手段：
- 確保「預防居住危機」：失業、繳不出房租時，能先被協助，而不是等到露宿街頭才處理。
- 建立「跨專業支持」：社工、醫療、法律、心理、就業資源要整合，而不是各自為政。現在過度仰賴了個別工作者的連結和投入，缺少制度與系統的支持。
- 回應「人權保障」而非「福利施捨」：無家者不是被動領恩惠的人，而是應該被保障有重新站穩的權利。
生活在街頭並非愛好自由那麼簡單，而是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，甚至也可以說是整個社會向下流動的最後一站，使所有困境都雪上加霜，也因此既有的體制難以處理。唯有在制度上正視並回應這種複雜性，才能真正打破他們反覆流轉於街頭、監獄與收容所之間的命運。
下一步：一起「開箱」長期被遺忘的角落
接下來，我們還有兩篇系列文章，將從以下面向，帶您更貼近這些邊緣群體的人權困境：弱勢家庭、弱勢勞動者。邀請您都來看看，喜歡的話也請幫我們分享在您的社群。
期盼更多人關心著兩公約審查，也期盼貧窮議題能進入國際人權委員的視野之中，促進《台灣社會救助法》的修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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