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阿德
2020年，人生第一次用自己的錢買了一台遊戲主機 PS4，covid-19 疫情的時候因為百味家屋（無家者中短期住宿據點）的住民很無聊，所以把 PS4 借給他們。結果還回來的時候附贈了一個新遊戲，就是今天要說的《 人中之龍７》。
不玩不知道，一玩嚇一跳。
這個遊戲的故事主線，就是扮演從日本歌舞伎町一間泡泡浴店出生的主角「春日一番」，如何在黑道的世界中，一路打拼往上爬的故事。
當主角因為幫老大背鍋而到監獄蹲了 18 年，出來後又被老大六親不認的開了一槍，最後負傷流落街頭，被一群住在街邊三角地帶帳篷區的街友所救時 —— 這才發現，這個遊戲真的是不得了啊！簡直就是我們在做無家者議題融入社會教育的典範啊。
《人中之龍７》：無家者工作太難了
那位救了他的街友叫作難波，因為主角走投無路，就教他如何在街上活下去（稱作「生計」），用一個又一個小遊戲的方式，像是販賣機下撿錢、拾罐子、釣魚（雖然我不知道是否符合日本事實），賺了一些零星的錢，但這些錢都不穩定，甚至會遭遇意外。
例如說罐子撿一撿突然被搶走，然後在撿了一天的罐子後賺了200元。（真的是覺得荒謬到不行。）
於是主角在其他街友面前大發脾氣：「做這種工作怎麼可能會有翻身的一天！」
然後指著旁邊中年街友大叔說：「喂、你看起好手好腳吧，還有力氣吧，幹麻不好好的去工作，在這邊做撿錢撿罐子這種沒出息的事。走，我們明天就去就業服務中心，我帶著你們去，不要在這裡流浪了。」
我覺得這裡指出了無家者的第一個困境——「工作狀態深受居住狀態所影響，因此只能從事沒有自立可能的零工。」
台灣無家者的工作型態
根據百味在投入貧窮議題的經驗中，許多無家者的在工作選擇上，有以下的型態：
| 類型 | 說明 | 舉例 |
| 零散型 | 沒有誰因為需要你而付費，更像是在使用都市的剩餘資源 | 撿零錢、撿回收 |
| 接案型 | 有特定的人需要你的勞動，但是時有時無 | 舉牌、派報、抄心經、包裝 |
| 兼職的基層工作 | 頻率形式更加穩定，但也需要更穩定的投入勞動力才可以勝任 | 工地粗工、網咖、加油站、清潔、洗碗 |
之後是從事基層的全職工作，接著才是根據身體跟智力的條件，來選擇收入不一的全職就業。
大多數的無家者，如果能做穩定的工作，就不會選擇不穩定的工作；沒有選擇不是因為不想，而是因為不能。
因為露宿街頭，可能遇到各種事件，讓你無法在隔天好好去工作，像是生病、睡不好、與人起衝突，這都很常見，以致於很多人認為自己根本無法從事全職工作，而只能停留在各種零散的工作之中。
從事這樣工作的特色就是時間彈性，是流浪狀態上比較可以勝任的，但是收入極不穩定，甚至無法維持日常的溫飽，頂多勉強減少日常生活的動盪。像是鞋子壞了可以自己買，而不用去拿社會局的物資；或是天氣冷可以住網咖；心情不好可以買瓶啤酒這樣。更遑論達到租屋、辦手機，這樣工作自立的必備條件。
《人中之龍７》：如果不是沒有辦法，我們會這個樣子嗎？
當主角一陣激昂的演說後，大多數的街友瞪著他，不發一語。
主角正覺得奇怪時，旁邊的難波突然衝著他大吼：
「不要太自以為是啦，每個人來到這裡都有自己的原因啊，誰不想找一個正經的工作！我難道不知道這樣沒出息嗎？如果不是沒有辦法，我們會這個樣子嗎？你什麼都不懂，就跟外面那些人一樣說三道四。」
我覺得這裡指出了無家者的第二個困境——「因為處境不被理解，而經常受到各種壓迫。不是被迫做自己做不到的事，不然就是感受到委曲與憤怒，而常被認為易怒與危險。」
沒有居所的另外一個意涵，即是生活在公共區域之中，生活在大家的眼光之中。
不論做什麼事都會被看見，特別是睡覺這件事。看起來好像沒什麼，但如果在一般人在非睡覺時間睡覺，就很容易被認為是懶惰的。（像一般人如果在上班時趴在桌上睡，也會被認為非常奇怪一樣。）
對大多數的無家者來說，如果不是生命走投無路，是不太可能選擇露宿的。
物質上的原因，比較容易說出口，像是失業、生病、遇到各種意外；
但更多無形與內在的原因，卻非常難說出口，特別是與自己家人的關係，傷害家人、被家人傷害。關係上這些複雜的感受，有時候說不清楚，即便說出來也無法被理解。
這種不舒服的感受停留在內心之中，常常讓無家者感受到無力與絕望，結束自己的生命是很多人心中都有閃過的念頭。
這些痛苦讓人每一天醒來，都不一定有活下去的動力，喝酒、中途放棄工作、約了社工或面試卻 no show，都不一定是因為懶惰，而是對活下去失去的期待。
多數人是忍耐著這些痛苦，勉強自己活下去，覺得自己應該做到、卻做不到，承受著更多挫折與自責。
《人中之龍７》：扶助人就業與自立
在一陣對話之後，主角發現自己錯了，但還是想去就業服務站試試。於是隔天，難波就陪著他一起去了就業服務站。
櫃台值班的社工問說：「你想找工作是嗎？那你現在住哪裡？」
主角表示他在街上露宿，但社工則說明，需要先到自立支援中心接受輔導與安置，才能幫忙找工作。
「因為你露宿，能選擇的工作非常少，不要一次就去做薪水很高的工作，而是先從那些基層工作開始，累積足夠的工作經驗才能一步一步的往上。」所以主角一行人就開始從基層的工作開始做。
日本在 2014 年制定《生活困窮者自立支援法》，因為當時日本的經濟狀況，大量的人進入生活保護狀態1，對日本政府財務形成沉重的負擔。
《自立支援法》就是去協助人可以自立，自然的離開生活保護狀態。其中無家者（街友）就是很大的受惠對象，透過各種短中長期的住宿與媒合服務，讓沒有居所的人仍有逐步自立的可能。
我很驚訝的是，這麼寫實到連自立支援中心都出現了，《人中之龍》不愧是人稱「最強日本街頭步行模擬器」。
雖然在百味的行動經驗中，台灣無家者自立困難的原因，大多並非因為工作經驗不足，而是因為生活不穩、壓力創傷經驗未得到照顧，使得工作上與人容易起衝突，而難以工作自立。
但可以理解，遊戲上為了讓玩家感受到成長與好玩，把就業的環節設計成這個樣子。
在台灣，投入無家者議題的既視感
我在玩這個遊戲時，好多在台灣投入無家者議題時的既視感。
大多數的遊戲討論到社會底層時，是非常平面的。不是非常神祕，就是非常奇怪。像是你在路上遇到一個乞討者或是街友，你給了他100文錢，他給了你一個神祕道具。
但《人中之龍》很真實的描述流浪街頭的狀態與心情，讓我不禁覺得，編劇是不是自己也有流浪的經驗，非常佩服ＸＤ而且《人中之龍》是一個如此有名的系列遊戲，代表不只寫實、還好玩。不像我去學校分享，用講述的讓聽眾吸收，而是讓玩家在玩的過程中就自然有所體會，真的是不得了。
其中還有很多我覺得非常近似的部份，像是黑道與街友的關係。
很多街友在沒有選擇時只能去做黑道的工作，有時會受到善良黑道的幫助，但也很常因為弱勢而被利用，像是出售證件，被開人頭帳戶去詐騙，去做很多違法的事。
還有提到街友與性工作者之間，不只是客人與小姐的關係。因為都可以理解彼此的苦衷，甚至互相幫助，共同面對社會的不理解與歧視的憤怒；也有描述到無家者喜歡上來發送食物的人，希望可以與之建立關係，而開始去工作與改變自己。
我一邊玩，一邊覺得很感動。
by 同時覺得沒有下班的阿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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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類似台灣《社會救助法》的中低收入戶 ↩︎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