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動軌跡

記錄從第一天到現在不斷在心裡探問著的疑惑,卻又如何在行動過程撿拾觸動自己的碎片,拼湊出在這個時間點能暫時安放內心困惑的回應。

這麼做有用嗎?

阻礙行動的質疑與不確定

「每個月只提供一餐,剩下的29天無家者該怎麼辦?」「我覺得只是提供食物並無法解決他們的生存困難。」剛開始舉辦石頭湯時,參與食物分享的人們常在結尾圍圈交流中表達這些疑慮與罪惡感。從這些回饋中,我們感受到大家因真實看見無家者處境而產生連結,進而延伸出許多擔憂和焦慮。

「其實台北車站還有其他善心團體會來發餐。」「對這裡的無家者來說,最缺乏的不是食物,而是工作機會與他人的理解。」每次,主持的夥伴都盡力安撫參與者情緒。我們不希望第一次行動的人被焦慮淹沒而止步不前。

然而,當時的我們其實也同樣焦慮:這樣小規模的行動,真的能產生意義嗎?這個疑問伴隨著我們許多年。

因為懷抱這些焦慮,後來團隊在石頭湯計劃之外,也著手開展一連串行動,包括創造工作機會、進行田野研究與倡議,同時也開始與社工和各單位串連合作。我們希望對無家者議題有更深入的理解,進而從根本解決問題。

為了誰的「有用」?

從後設角度來看,這似乎是個正向勵志的故事:行動者不滿於表面的問題與解方,進而持續深化行動,最終累積了不錯的成績。

然而,這過程十分辛苦。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們背負著一種隱形的使命感,覺得既然踏入此領域,就必須有效解決無家者的問題。

後來回想,那個使命是我們自己給自己的。使命感確實推進了行動,卻也帶來龐大的心理壓力。我們時常覺得自己不夠努力、沒做到更多,這樣的負擔不僅使團隊討論充滿張力,時常為了行動「能達到什麼效果」與「創造多少影響」而爭執,也使行動綁手綁腳,失去了最初的純粹與樂趣。

在資源與時間都稀缺的社會議題領域,很少人想做「無用的行動」,然而我們也需要有意識地停下腳步檢視:「有用」的意義是什麼?是為了誰的有用?

以無家者為例,社會觀感的有用,可能是改善無家者的處境、解決「他們」的問題;若是為了行動者的有用,則可能變成證明我們存在的價值、展示團隊執行成果。這兩種導向都容易忽略當事者的能動性與真實需求。

與他們同行,而非「幫助」他們

這十年來,我們漸漸明白:行動的意義並非總是立即可見,也不必然表現為可量化的「成果」。

徐大哥曾被許多社福單位視為麻煩份子:他總是大呼小叫,用強勢態度在受助時維繫尊嚴,也拒絕與他人對話。

經過長時間的陪伴,我們一同練習有效溝通的方式。徐大哥逐漸學會坦誠表達自己的狀態與心聲,不再築起心理防線;他也開始願意聆聽他人的意見(儘管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,哎)。

在決定投入協助徐大哥租房前,我們心中其實有許多擔憂:擔心他收入不穩定會付不出租金,擔心他說話方式會與鄰居起爭執、引來麻煩;也擔心他年紀大了,獨自租屋若發生意外,反而無法像睡在街上那樣即時被發現。

令人驚喜的是,敞開心房的徐大哥不僅能與鄰里和睦相處,他在里上的清潔工作也能穩定進行,甚至因為工作態度認真而被房東委託打掃公共空間。他與我們的連結也依然維持,時常騎著他戲稱為「BMW」的腳踏車來工作室串門子。

質疑是開始,不是終點

但我們必須真誠而堅定地坦承:成功案例在社會行動現場,是罕見珍貴的。

就像我們在重修舊好空間陪伴好多無家者度過一年三年五年,嘗試為對方找工作、租屋與療癒傷痕,今天仍有許多人睡在街頭。這過程,團隊難免會感到挫折:「我們花了這麼多心力,有什麼改變嗎?」

行動有效與否多數時候確實鑑於成果,然而「瞬間」本身仍具備價值。

在執行石頭湯的前半年,有位阿姨始終拒絕與我們交流,甚至不願接受飯盒。直到有次,一位美國朋友加入我們的送餐行動,這位阿姨竟然一反常態,熱情地用英文與這位參與者交談。我們抓住機會進一步詢問,他才道出自己的故事:原來他曾長期旅居國外,卻因婚姻破裂、遭受家暴而逃回台灣,最終在無依無靠的情況下流落街頭。

後來,這位阿姨開始願意微笑回應我們。儘管仍不接受食物,但他曾偷偷告訴我:「你是今天第一個聽到我講話的人。」說來害羞,我們工作者的動力與信念,正是從這些微小瞬間中累積而來。

不預設對方的需求,不強加我們的價值觀。面對無家者、社會大眾與我們自己時,儘管不容易,這都是重要的修煉。

若有機會再遇到行動者吐露焦慮與不確定,希望自己能真誠勇敢地和對方說:我也不知道正確解答。但我們可以一起找找。

給想行動的你:一定會凸槌,別讓這困擾你

如果你在閱讀這些文字時,也想起了某個角落的身影,或心中曾浮現過的疑問:「我該怎麼做?這樣做真的有用嗎?」這些疑問不是阻礙,而是行動的起點。十年前,我們也是如此,帶著同樣困惑開始了第一次的石頭湯;以及,也是同樣的問題陪伴著我們度過了十年。

此刻,這個問題仍時不時會困擾團隊(沒錯,就算過了十年也是喔),但我並不介意——或至少不再那麼怕被它打擾,因為我們從中學到:行動總會創造新的可能。

初次行動不會一步到位,凸槌、搞砸很正常。但它會讓我們突破迷霧,與彼此真實相遇。唯有再往前一步,我們才能看見新的風景,以及下一步。

Ever tried. Ever failed. No matter. Try again. Fail again. Fail better. — Samuel Beckett

如何平衡生活與行動?

動力、創意、實踐與燃燒

正在閱讀這篇文章的你,或許已因那份想要創造改變的衝動,迫不及待想踏上行動旅程。

無論這是行動的第一個月、週年,或已經歷經數年,都是好不容易的事,辛苦了。

我們深知人的熱情和行動在碎片化的當代彌足珍貴,更明白這份投入可能伴隨著種種掙扎和疲憊。不知道現在的你是充實飽滿,或身心正處於折磨?(對我們而言,許多時候兩者兼具)無論是哪一種情況,我們都想跟你分享這十年來我們的體會。

這並非為了說教、引導, 而是想讓你知道:你並不孤單。正因在乎、連結,而使我們即便會陷入疲憊與不確定性,仍願意持續前行。

深知熱情珍貴的人都捨不得睡

每位行動者都曾面對相似的挑戰,都曾在黑暗中摸索前進。團隊成立之初,成員們充滿熱情地投入工作。當時我們大多是志願者,下班後自主構思並執行專案,終於擺脫了績效與指標的束縛,讓我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與快意。有段相當長的時間,團隊每年同時進行近三十個專案。

我們幾個成員合租了一個舊公寓,將客廳佈置成工作室,開始了生活與工作混合的日子。小小的公寓空間總是熱鬧無比——朋友經常拜訪,夥伴們會議後捨不得離開而留宿,無家者也會登門尋求協助。各個角落堆滿了倡議與服務的用品、物資。

在這樣的環境中,我們熱情地熬夜討論計畫,彷彿可以不眠不休地改變世界;我們也在同一個空間裡看電影、辦讀書會,或進行無主題的漫談,一起哭泣、大笑、爭論,彷彿永遠不會疲倦。

這種親密無間的合作方式,既是我們團隊文化的起點,也埋下了日後界線模糊的種子。當議題工作滲透到生活每個角落,那條分隔工作與個人的界線變得越來越模糊。

當熱情總伴隨極限,喊停是可以的嗎?

「我後來回想起來,才發現那時候的自己好容易感冒。可能是體力跟精神都有點透支了。」共同創辦組織的工程師夥伴說道。

這樣的狀況並不只發生在同居的工作者們身上。從事直接服務的社工夥伴們,也因為長期與無家者的創傷經驗緊密相伴,而面臨情緒耗竭。當一位陪伴對象在深夜傳來緊急求助訊息、當面對低溫、疫情與極端氣候,無家者無處可去,工作者更難以「下班」。我們看見自己的夥伴們漸漸失去休息的餘裕,總是處於備戰狀態。

我們因為不喜歡制式的上下班而選擇了彈性自主的行動方法,卻面臨緊繃的情緒與精神狀態。這使我們忍不住質疑自己,這樣的選擇是否是錯誤的?是否是我們太天真自己為是,因而輕忽了規則的重要性?

在尚未有明確規則時,我們開始邀請疲憊的夥伴休息。休息的時間長度、休息期間的薪資需求,以及想與團隊維持什麼樣的聯繫,都與這位要休息的夥伴一起討論。團隊希望盡可能讓工作者在無壓力下好好修復。

「要是我休息完無法收心怎麼辦?」

「要是我沒有好好休息與修復怎麼辦?」

和工作者討論休息時,發現大家除了擔心增加夥伴的負擔外,也顧慮自己的休息無法像在行動時那樣「有效率」。這促使團隊開始積極討論休息的意義,以及如何落實。

休息與餘裕是為了真的能再見

在工作者會議中,有些人認為休息是持續行動的必要條件,有人則主張休息本身就是生命的必需,不需依附於行動而存在。那是場精彩的討論,我們聆聽了各種不同觀點,並珍視這些差異的存在。這種多元共存之所以有意義,是因為我們達成了關鍵共識:認同休息的重要性,以及「我們能共同發展出適合團隊的休息方式」。

在那之後,我們發展出休假的預告及支援機制,以及開始測試「兩成餘裕」,在工作中整理出可以由運用的兩成時間,用來休息、進修或支援他人。

我們認為這樣的討論與行動落實非常珍貴,同時,討論過程也過程也發現了深層的焦慮。作為工作者,我們常擔心一旦自己不在場,就會破壞專案成果,或損害與陪伴對象間建立的信任關係。

這種想法雖源於責任感,卻也反映出我們或許習慣將自己視為不可替代的角色,或是太擔憂發現自己的存在無足重要。透過反覆的實踐與相互支援,我們逐漸領悟:當工作者能夠信任團隊、建立健全的支援系統時,「缺席」不僅不會導致專案崩解,反而能為整個團隊創造新的可能性與成長空間。這樣的信任,成為了我們團隊文化的重要基石。

不是非誰不可,但因為有你、有我在,才能引領彼此看見不同的風景。行動之路的繁榮昌盛,正是有賴於深層且多樣化的存在。

平衡是一種動態藝術

我們都想找到生活與行動的平衡,但平衡從來不是靜止的狀態,而是在不斷調整中維持的動態。就像走鋼索的人必須不斷微調身體,組織也需要在價值堅持與現實適應間持續校準。真正的平衡,是容納張力而不被撕裂,在流動中保持核心的穩定。

行動之路漫長而複雜,但你不必獨自前行。在關注他人需要的同時,也請記得傾聽自己的聲音,這樣才能走得更遠、更久、更有力量。

如何維持長期行動?

當放棄比堅持還難

十年前,當我們第一次決定面對街頭上人們的需求時,沒有想過這條路會如此漫長且複雜。在這條路上,最常被詢問的題目之一就是:「你們如何堅持到現在而不放棄?」

有趣的是,對於投入行動的人們而言,放棄其實比堅持更困難。

每個有限的組織都面臨相似的掙扎:資源有限,但需求無限。當我們對其中一些人與專案說「好」的同時,必然也在對其他可能性說「不」。這些選擇的重量,有時令人難以承受。

有不少工作者選擇咬牙用自己的時間、體力、精神交換,以接住更多的人、事物與機會。問起原因,大家不約而同提到:

「錯過這次機會不知道何時會再有。」

「這是對方第一次願意說出心聲,我希望他有好經驗。」

「他們尋求我協助時,幾乎總是面臨緊急的生存危機。」

無法拒絕的心情,有時來自對對方處境的理解與同理,有時是深知每個一期一會是那麼珍貴。但長久下來,也成了永遠消不完的待辦清單。

很多人在社會行動領域陷入完美主義的困境: 我們渴望提供好的支持,盡可能解決每一個問題,不讓人失望。另一方面,我們也面臨著長遠視野與當下需求間的持續張力。當眼前有人需要立即的物資、住所或陪伴時,似乎很難將資源分配到看不到立即成效的改變工作上。但若不處理造成問題的根本結構,我們就只能無止境地救火。

在行動往前與往後之間,選擇了網絡

六年前,團隊首次面臨成員擴增的課題:當時我們剛從倡議團隊拓展守備範圍來到直接服務,成員們發現無家者服務領域有許多值得且需要投入的服務內容(中短期收容、工作媒合、物資整合、清潔空間、身心修復、醫療⋯⋯真的太多了!)。然而,增員意味著資金與工作者支持的龐大成本,同時,我們也擔心組織快速擴增會導致決策過程變慢、成員關係疏離等問題,這將改變我們原先珍視且對工作者有重要支持作用的工作環境。

這時,有前輩給了我們建議:「規模化是達到目標的方法之一,但網絡化也是。」 (實在太感謝他了!)

社會學有一詞彙叫湧現性(Emergence),指的是當個體之間產生互動時,整體系統會呈現出超越各部分簡單加總的特質與能力。這樣 1+1>2 的現象,就像幾個音樂家一起演奏時,不只是各自彈奏的聲音相加,而是創造出豐富深邃的樂曲。若我們以規模化的方式想像組織或行動架構,意味著行動者需要思考並建構框架,同時投入時間規劃機制、目標。這是一種穩固且已被社會驗證的方法,然而,在無家者領域長期缺乏資料與資源的情況下,加上多重議題交織的社會環境,行動者所面對的往往是更為不確定與難以預測的風險。

我們無法獨自面對困境,因我們所知甚少。而網絡化,正提供了此時社會最需要的韌性與創造力。網絡化強調的不是層級結構或單一統一的行動方針,而是透過多元且靈活的連結,創造出超越個別組織能力的集體力量。當參與者知道自己的關切被重視且支持,找到的潛在途徑往往「出人意料、全新創新、大膽前衛、超越二元框架」。這正是湧現性的體現:集體智慧超越了個別元素的簡單總和。

例如「貧窮人的台北」行動,每次都是由二十幾個組織串連而成,議題涵蓋無家者、身心障礙者、高關懷兒少、脆弱家庭、都市原民、非典型勞動者等,這大幅拓展了參與者對於貧窮的認識,也使經驗者之間有機會相認與結盟,形成力量更大的倡議團體。

網絡化行動同樣在直接服務中實現。我們與協助無家者的組織們共享資源,除了實質上的物資支援,跨組織的工作者之間也常交流實務難題,有經驗者能提供建議與集思廣益。同時,這個網絡中,有團隊擅長資源媒合,有的專精醫療,有的長於陪伴與心靈療癒,使無家者進入這個網絡後,能獲得更完整的支持。

美好的方法不太表示無痛

然而,網絡並非完美的萬能解答,其本身也是有許多挑戰與限制。在這之中,溝通與信任是最大的挑戰之一。

過去我們在推動跨組織合作時,常會遇到彼此對於目標、方法的理解出現落差。例如在討論無家者安置方案時,有些團隊認為人與人的關係、軟性陪伴是最關鍵的部分,但也有團隊認為必須建立明確的規則、界線與目標,這樣才能讓服務的使用者練習自立。這類在企業、政府部門間存在的不同看法,在同樣關心議題的團隊、社群之間也會反覆出現。每次要讓彼此坦誠溝通,甚至形成互信,都是漫長且需要練習的過程。

此外,當不同單位在合作時,常常會因為彼此過去經驗、工作習慣不同,對資訊的透明度、資源分配和決策流程產生磨合。有時候只是溝通語氣、措辭上的細節,就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誤會。這些信任的建立,遠比制定規則來得困難且費時,但卻是網絡能否長久運作的關鍵。

有工作者就提到:「無家者議題的社會溝通本身就是個挑戰,連我們內部都常常需要花很多時間才能達成共識。」

溝通在制度性的改變上,往往需要更長的時間與堅持。例如投入修法的過程便是漫長而曲折,有時甚至看不到前進的跡象。

我們曾多次質疑:這樣的投入是否值得?是否有更直接、更立即能幫助人的方式?然而,我們也明白,若不去挑戰這些根本性的制度問題,許多人將持續被排除在社會安全網外。

給正在考慮投身網羅的你

希望上述的挑戰沒有勸退你,因我們仍相信、且一定程度享受在網絡的行動之中。這裡混亂但也美好。更重要的是,你會深刻感受到人存在的價值。

如果你願意考慮以網絡投身社會行動,或已經在這條路上,以下是我們想分享的一些心得:

 

  • 接受有限性:沒有一個人或組織能解決所有問題。明確你的核心能力與使命,在這基礎上做出選擇。
  • 長期思考:有些改變需要時間,有些工作可能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才能看到成果。學會在堅持長期目標的同時,也慶祝短期的小進展。
  • 練習深化能力:相信彼此有共通點,並樂於挖掘與尋找,持續擴展視野。
  • 留意自己的動力來源:定期反思你為何投入這項工作,這有助於在困難時期找到繼續前進的力量。
  • 願意分享並建立信任:一群人願意長時間投入同一件事,彼此信任並在基礎層面分享經驗與資源。
  • 學會放手:有時,最好的貢獻是知道何時該將工作交給其他人或組織繼續推動。

本章節最後,請讓我們引用Erik Olin Wright,這位美好的社會學者在罹患重症,在醫院治療時寫下的動人話語: 

「我現在能清楚見到,社群和團結作為規範性理想,與人們現實生活中的「愛」有著深刻的關係。不斷擴大和更加包容的團結協作和社群網絡的理想,是真實烏托邦式美好社會的一部分,也意謂著「愛」有了更多滲透到社會關係的方式。」

當Wright說出了「愛」——這個長久以來難以量化、遭科學懸置的神秘存在。或許我們也可以拋下前面言之鑿鑿之論述與分析,去擁抱「連結本身便有意義」這樣單純的相信。

若連結本身、行動本身、好奇本身,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呢?

 

祝福閱讀至此的你,我們必行動路上見。

Free ‘Travel Like a True Adventurer’ E-book
Sign up for our fortnightly newsletter with the best travel inspiration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