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阿德
「你知道我們是誰嗎？」
不是挑釁，沒有失憶，但真的十分好奇：
人生百味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？
正逢行動十週年，我們開啟這次專題計畫，
訪談了 5 位內外部的夥伴，來解答這個問題。
人生百味成立於 2014 年的組織，在 2015 年成立公司，2019 年轉型為NPO。對外，用各種計畫投入改變都市貧窮議題；對內，也試圖建立一個使人自由的組織文化。自由的組織卻不是完美的組織，不同的夥伴也會在其中經驗不同的痛苦。
這篇我們訪談重修舊好的小狐獴店長。
台北車站是台灣無家者人數最多的區域之一，重修舊好作為第一線服務的據點，提供許多無家者哥姐洗澡、洗衣、休息、處理醫療、司法陪伴。日常忙碌的工作之外，更多時候因為人與空間的量能，無法回應每一個求助的人，致使店長工作承擔著許多壓力、不確定性，這些壓力也會增加或是激化團隊內部的關係張力。
目前在百味的工作是什麼呢？
我在人生百味的無家者據點「重修舊好」擔任店長，我先當了半年的兼職，再轉為全職。我的工作就是讓據點維持運作。
這個據點是跟社會局合作的案子，有固定的營業時間，也有一定的KPI要完成，但如果發揮想像力，還是有一些空間可以發揮。
在重修舊好中，我主要負責的是無家者直接服務的工作。而我自己特別關注其中的身心障礙者（主要是精神疾病經驗者），除了個別服務工作，也有做讓大哥姊們能自我表達相關的團體工作。我自己也很在意我的夥伴（重修舊好共有 3 位店長），在創造餘裕這一塊，讓夥伴可以有足夠的人力支援、有時間休息也是我很在乎的。此外，還有分攤寫計畫書、成果報告、空間規劃、倉儲物資相關的事情。
在百味工作，是什麼樣的體驗？
我在 20 出頭歲就離家在社會上工作，做過許多類型很不同的工作。
在餐飲業做外場、做代書助理幫人家過戶房子、在房屋公司當行政；也有一段時間跟朋友開了一個小小的搬家公司，也會開車去支援搬家，協助報價、打包，搬家公司什麼案子都接。
一直到 28 歲，因緣巧合之下，我開始半工半讀念社工系，白天做代書助理，晚上去台北大學進修部上課。這樣念了 5 年，慢慢發現自己並不想繼續做缺少情感連結的代書助理工作，也發現社會工作的課程，帶給自己很多滋養跟學習。如果對我自身受用，作為一位社工，應該也能對受苦的人有些支持或幫助吧？我這樣想著。
在社工系的第 3 年我決定轉換生涯跑道，先在 NGO 兼職認識這個領域的生態，畢業後在大型的 NGO 先做直接服務的社工 5 年，之後才來到百味。
因著先前的經驗，我對社工工作會有某種期待的樣子，加上我在前一個單位的工作，就有跟百味合作，所以在來到百味之前，是有很美好的想像。但剛來的幾個月，我卻覺得很痛苦。
我發現我對於有些夥伴服務哥姐的方式，不一定認同或喜歡。而百味與自己待過的工作場域相比，在組織架構、工作型態、文化上有很大的不同，以及當時沒有人可以帶領我，都挑戰著自己需要適應及調整。也因為自己那時狀態也不太好，常常會自我懷疑，很多過去的經驗會跑出來。那段時間是我最想離職的時候。
雖然在百味工作對我來說有著很大的磨合，但我覺得百味確實是比較民主跟自由的地方，像是薪資調整、組織財務、要不要開新計畫，這些事情都會被放到全員到齊的例會來討論，資訊很流通也很透明，這是我過去待的大多數單位不會有的，也是我覺得喜歡跟難得的。
百味有很多會議去討論各種事情，像是願景會議，就會有一個比較完整的時間去回顧自己過去的一年，以及放眼下一年要發展的工作，互相了解彼此需要什麼支持、自己還有幾分力，在某個範圍內可以根據自己的餘裕去選擇自己想要做的事。
以前基本上不可能有這種事，你被指派什麼事，你就要把它做完，沒有什麼調整的空間。但在百味，如果你有勇氣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，創造那些事發生的條件，單位會支持你有機會實現你想做的事情。
同時，這也是我覺得在百味工作，很不容易的地方。
在一開始，會覺得大家都很厲害，很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。但那個時候的我，會覺得自己沒辦法使力，會覺得要努力跟大家一樣，也因為當自己在比較緊繃的時候，會較難好好表達自己的狀態跟需求。
到了大概第 2 年多左右吧！我才慢慢有摸索到自己的生存之道。例如對於很不容易被理解的身心障礙者大哥大姐，我嘗試用過去服務精神疾病經驗者的經驗，結合新熟悉的無家者領域的資源，摸索怎麼長期的陪伴，與支持這群無家者中的更邊緣群體，讓他們更有機會在人際相處、居住跟工作上找到可能性。女性也是我關注的群體，長期的隱身跟刻板化導致的不自信，在我主責的多元表達團體中，試著用語言或非語言的方式，試著讓大姐們心裡的緊繃跟擔憂融化開來，想辦法讓他們多看到自己很棒很純粹的特質。
我也喜歡像是建立無家者哥姐與志工、實習生的橫向連結，喜歡慢慢把大家串在一起，一起走在一條路上、一起成長。例如，我今年執行的無家者登山團體活動，對於大哥們來說就是很新、很獨特的的體驗。雖然也要冒很大的風險，但有找到一群適合的夥伴來進行這件事，最後有 5 位無家者大哥完成了兩天一夜的登山活動！我自己也很訝異！因爲有各種突發狀況，有時侯辦理團體只有 2、3 個人參與。這次登山團體大哥們能連續的參與練習、完成最終目標，對於某些大哥們或我自己來說，都會覺得是很有成就感的事。
除此之外，我覺得自己有在努力的事，就是增加自己跟店長夥伴的餘裕。
過去無家者哥姐習慣都找比較資深的店長，但這會讓資深店長很疲累，可能一整天都在想個案服務未解決的困難；如果大哥姊們同樣的問題突然再跟其他店長求助，也容易發生重工（重複解決同一個問題）的狀況。例如一個大哥要找房子，結果好幾個人一起幫他找，我們彼此還不知道誰有在幫忙，所以我也在外督提議要發展主責社工的制度、代班店長、定期的店長會議等制度，我覺得現在店長們彼此的合作更順暢了。
過去特定工作容易集中在一個人身上，也會重複在解決急難的事情，比較沒有餘裕去思考如何支持人自立的條件，跟額外需要是什麼。現在大家有更好的分工，也能建立比較長遠的服務目標。
我也試著在會議時，把重修舊好空間服務人數限額的議程放進去。過去我們會希望可以服務越多人越好，但人滿為患又讓空間氛圍變得很差，人跟人之間很容易起衝突，有好幾個月我都很抗拒去值班。所以一步步重新討論了每位店長的服務能量上限，與如何兼顧自己想多服務人的目標，做了一個人數限流的規畫。
現在我覺得相對來說是平衡的，也因為有代班店長，我們可以排長假休息、離店陪診或辦事，較不會有擔心誰來顧店的問題。我在百味做出了我的行動，為自己創造了適合自己的工作環境。
對你來說，在百味有什麼收獲呢？
我覺得在百味工作，讓我體驗到心理學家榮格所說的「個體化」1的歷程。
以前，我對於百味或我所待的單位，都有一種對於 NGO 可以成為救世主的期待，期待組織去解救被社會傷害、有苦難的人們。
但我後來也進一步覺察，其實這個期待，是我希望解救從小到大經歷各種社會惡意的自己。如果這個期待沒有被滿足，我就會覺得失望、覺得這個世界還是一團糟。
而個體化的歷程就是：我發現自己對於 NGO 理想化的投射，會讓自己心情起伏跌宕，也會發生矛盾與困難。當我開始看清楚或是拿掉這些投射，也就能減少自己的痛苦。我特別討厭或害怕的人事物，是源自於我心理的陰影特質，而讓我無法看見事情或人的更完整面貌。
在百味工作的經驗，讓我更機會去看到這些，審視那些投射跟陰影對我的影響，讓自己更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樣子。
這個「個體化」的歷程，跟百味的文化有關嗎？
如果在以前我待的組織，我有不認同的人或事，我或許可以去跟主管反應。主管如果不理我或處理不好，我就可以責怪主管。
但在百味沒辦法。因為這裡沒有主管，也沒有一定要怎麼做事的工作框架，大多數的事情都需要你自己去探索，你想做什麼（社會局方案框架下的）、不想做什麼、要做到什麼程度，都是自己的選擇，所以你沒辦法把選擇的結果與責任推給上層主管或單位。
你只能回到你自己，自己去面對跟化解，才能獲得自己想要的成果。自由，也意味著要承擔自由的責任。我認為在這樣的環境下，人會自然而然進入所謂「個體化」的歷程。
如果百味的管理者很想控制，這可能就不會發生。但我也覺得這個過程，對有些人來說並不是這麼容易走過。可以自主的去選擇，也要全然的自我負責，你有可能會太孤立無援而離開。
我覺得這次能找回力量，是因為受到一些夥伴的支持，一開始是店長 P 跟夥伴 Y，後面有同一個時間點進來的實習生布布跟實習生豬小妹，他們給我很大支持，也願意接納我跟他們想法的一樣或不一樣。
小狐獴店長在百味的現況如何呢？
我覺得今年是身心相對平衡的一年。
不會像以前一定很需要人陪在身邊，更可以獨處而不會被焦慮淹沒；以及在跟人、環境的磨合時，不會有這麼多過去的經驗浮現。整體來說我覺得平靜很多。
在工作上，相較於過去，我更有自己的生活節奏跟追求，對於別人的批評或不理解，也漸漸沒有這麼在意，至少不會傷害到我的本質。
對於跟工作夥伴的關係，覺得能有緊密的關係很好，但如果沒有，也會覺得順其自然，感覺能更自在跟流動的面對工作或生活的波折，持續練習中。
人生百味十年來投入貧窮議題中，也發展出一套獨特的組織文化。我們相信這套不同於社會慣性的組織文化，更適合每個與之接觸的人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樣子，也自然的形成一個低衝突、低流動率、高信任感的工作環境。
如果你好奇這樣一個這樣的組織文化如何形成，歡迎來參加——
人生百味十週年 組織文化系列講座【在 NGO 裡工作想尋求自由是否弄對了什麼？】
講座資訊 »» https://doyouaflavor.tw/10thlecture/
▍講座地點：崇友基金會
▍報名：https://pse.is/85am6c
▍費用：250元（ NGO 工作者 200 元）
閱讀更多
- 榮格所說的「個體化」（Individuation）是他整個分析心理學的核心概念，簡單來說，就是一個人逐漸成為「真正的自己」的過程。榮格認為人類的心靈由「意識」與「無意識」組成，無意識中還有「個人無意識」和「集體無意識」。個體化，就是把這些不同層面的內容（包括被壓抑的陰影、原型、內在男性／女性等）逐步認識、接納，並整合到有意識的自我當中。 ↩︎
